【林敏学】子夜歌

 来源:广师学生报  发表时间:2016-04-14 09:14   点击:

    茶已经凉了,说书的故事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放下杯子,起身欲走。

    “姑娘——”,是小二的声音,他急急地跑上前,“姑娘的筝那位师傅已修好多日,送回了小店放着,您可别忘了拿。”说着将筝递来。我想起母亲倾国倾城的容颜,她说,此筝名“绿绮”,她的青丝飞扬在南诏和着阳光的风里。我伸手从小二手中接过绿绮,道了谢。

    其实绿绮已经废了十三年。十三年前,绿绮从城楼摔下,一弦一柱皆毁。

    我走的时候茶馆里的人都还聊得起劲,隐约听见一人故作神秘说着什么十几年前他们皇上弃了帝位禅让给自己的弟弟是为了一个女子,里面笑意哗然。

    为守一人心,甘弃九五尊,纵然贻笑于民,恐怕是爱得执迷,于自己,应是无怨无悔。若流芳百世,而得非所愿,千百年以后,明月仍在,江山仍在,却是应了崔颢那句“青史古人空”。这样想着,迈出了茶馆的门。

    我叫杨子夜,因为我刚出生的那几日,啼哭不断,只有每日子时才能安静下来,所以我母亲在第五个累得分不开身的白日里决定叫我子夜。可是我并不喜欢我的名字,因为我现在更喜欢白昼——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硫璃瓦反射出的日色若明辉灿烂的金子。

    我在杨花旁边梳我刚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头发总有一股春暖花开的味道。碰到有风的日子,杨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须臾之间,满院飞雪。母亲说,从前有个姑娘有一头很长很长的长发,世上没有什么比她的头发更长,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她在等待中逝去的年华。母亲在我面前总是这样,说一些我很难懂的话。

    我从小在南诏长大,我的母亲是南诏二派中不辨庄的庄主。母亲告诉我,等我练好了武功,就可以跟庄里的其他人一样出去江湖闯荡。

    “为什么一定要练好武功才可以呢?许多不会武功的人,不是也在外面安居乐业吗?”我问我母亲的手下。他们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因为外面我们要对付的,都是作恶多端,十恶不赦之徒。我看见,他们的眸子在明媚的日光和纷飞的杨花点缀下,闪闪发亮。

    不辨庄令宵小胆寒,我母亲虽是女子,但豪气凛然不输须眉,且为人耿直爽快,武林侠客也都尊称她一声“杨女侠”。江湖诗言:“不辨杨花辨黑白,杨柳花林几多载。一卷风云江湖客,长柳举袂揽英才。”

    我常常问母亲,不辨庄与举袂帮并称南诏二派,为何却从未听她向我提起过举袂帮的事,似乎两派之间,从未有过交集。每当这时,母亲的笑容蒸发在阳光里,变得不再清晰,像是一曲年代久远的古调,氤氲着厚厚的水气。

    五岁那年,母亲将她心爱的筝给了我,教我角徵宫商,给我讲司马相如用绿绮奏《凤求凰》,以琴代语,以及后来文君夜奔相如的故事。“可是母亲,人家司马相如的琴叫绿绮,这可是筝,怎么也叫绿绮?”。母亲盈盈笑着,捏捏我的鼻子“不管是琴或筝,不管名字是什么,它们所寄托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母亲弹的曲子,畅快飞扬,亦扬亦挫,深沉,婉转而不失激昂。母亲说,不管是琴是筝,弹出来的曲子都是为了寄托所思所想,可是后来,她说,再美的曲调,也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从小到大,母亲教我的曲子只有一首,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按照母亲所教弹着,我只是知道这首普通的曲子升两个调就会使听者意乱神迷,而我,趁机出手,一击而中。我只是知道这首曲子里,有我的名字。我只是知道这首曲子母亲一直反反复复唱着。

    那一天庄里的人很惊慌地跑进来,与母亲低声耳语,似乎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如此慌张的神色。我只是隐约听见,“皇宫”、“皇族”几个字。那天晚上母亲回来之后,又开始抚筝,然后舞剑,黑暗中我可以听到剑锋划破月色的声音。我又听到母亲在唱那首曲子: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杀伐温柔不肯,烟沙半城,铁骑千军阵。抬首寥落是星辰,参商奈何离分。老翅忙奔,草木繁深,锦书寄不成。青史人空,子夜朱墙梦冷。 我十六岁那年,突然有官兵包围了不辨庄,他们说不辨庄是黑暗组织,与盗匪勾结,滥杀无辜,滔滔罪行擢发难数。刀光剑影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愈发清晰,我们的武功在江湖上虽是数一数二,但寥寥十几人,却也不是几千官兵的对手。众人拼死相互,我和母亲才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一夜之间,我们竟成了朝廷钦犯。那天白色的杨花不断飘落到我的身上,轻柔得像小时候母亲抚摸我脸颊的手指,南诏的春天正在渐次苏醒,我和母亲并立站在明晃晃的水边,仿佛听着杨花落满整个不辨庄的声音,听到黄昏。我问母亲,我们该去哪里。母亲似乎突然苍老了许多,而眸中依旧清澈无比。“西凉。”她说,“子夜,那里没有杨花。”太阳就要落山,余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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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说书的捋者胡须笑着道:“听闻皇上建这园子是为了一位名唤子夜的姑娘……”我侧过头又看了看门外人流聚集处那块题着“子夜园”的匾。原来西凉的京城里,也有人,叫子夜。回过神来,说书人的故事,已经快讲完了,声音里满是自豪,只听他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咱们皇上心系天下。子夜姑娘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与皇上反目成仇,为了百姓,从此皇上便只得与子夜天各一方。”

    为了百姓……抬眸,星宇刚为我买了糖葫芦回来。若不是因为我,或许北齐的臣民也像西凉人一样歌颂他们的圣明君主吧。 我叫柳子夜,每个人都说这是个好名字。我出生的时候正是子时,并且京城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漫天乌云,而且月华如水。所以我父亲在看了一眼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月光后就决定叫我子夜。 我总是坐在岸边的柳树下,一脚一脚地轻踢那落于柔密芳草之上的片片落花,看轻盈洁白的柳絮飞满整个苍蓝色的天空,随风轻扬复落。我喜欢将柳条结成各种样子,时而精巧别致,也可以是五花大绑不成样子,为此我总被父亲教训,我却学着教书先生的样子摇晃着脑袋,缓缓吟出“花深深,一钩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柳带,细结同心。”然后做个鬼脸跑掉,叫父亲拿我没有一点办法。

    我从小在南诏长大,我的父亲是南诏二派中举袂帮的帮主。和我一起长大的,是我父亲的手下,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说是剑客,其实是杀手。

    “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当年幼的我扬起头,用无辜的语气问他们时,他们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他们杀的,都是穷凶极恶、罪恶滔天之辈,那些,都是该死的人。身旁新柳匝地,枝枝舒展了新叶,像是新描的黛眉,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影子布满整个院子,光影离合,黑白斑驳。他们的眸中,闪着皓月的清辉。

    举袂帮令无数魑魅魍魉闻风丧胆,武林侠客亦对我父亲敬重有加。江湖诗言“东杨秦筝北柳剑,是非正邪一挥间。” 我五岁那年趁父亲出门在外,蹑手蹑脚潜入他书房拿了他平日最爱的那支紫笛,又抄了他压在笛下的那张曲子谱自己胡乱吹奏。待父亲归来,我竟能自己吹出个曲调来,父亲拿我没办法,开始教吹笛。

    父亲总是反复吹一首曲子,就是压在紫笛下的那张纸写的。那张纸似乎很旧,边角已经泛黄。我问过父亲那是什么曲调,他告诉我那是我母亲写的词,曾经用一张精致的古筝每日每夜在他耳边弹唱。我没有怎么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事,该告诉我的,他会告诉我。就像我曾经多次问父亲,不辨庄与举袂帮并称南诏二派,为何却从未听父亲向我提起过他们的事,似乎两派之间,从未有过交集。每当这时,父亲总会凝神望着远方,眼角的皱纹如同我尚不懂的江湖深浅。而父亲的笛声清越昂扬,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很是清淡高远,并无我想象中的愁意。薰暖的和风微微吹过,像一飞花只手缓缓搅动了身侧那一树,轻薄如绡的落英点点的飘到我身上。我抬头去看,密密匝匝间只看得见一星墨蓝的天色,月光青碧如雨水往下漏。“最爱月明吹笛”,前人仿佛是这么写的。 有一天我在书房外听父亲对下面的人说,插手了朝堂中事,恐怕难以安生,要早做准备。

    那晚我第一次听父亲唱出那首平日里用紫笛吹奏的曲子。柳树都落叶了,满地树影,参差斑驳,任人脚踏,也分不开它们。他反反复复唱着,流雪回风、清丽幽婉: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 十六岁那年,父亲突然叫我离开举袂帮,离开南诏。那晚月光没有了,寒星满天。我寂然伫立树下,夜气凝聚而不动了。良久,父亲开口:“子夜,去北齐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就像从小我们教你的。”头上的枯枝摩戛有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我乖巧地点点头。月光如霜,布满地面。“带上紫笛。不用再回来了。”父亲说。秋风在如海的天空里咆哮。

    在南诏和北齐交界的地方,我看见正在贴悬赏告示的官兵。上面是我父亲的画像,上面写着举袂帮逼良为盗,为祸一方,其罪罄竹难书……我想起那晚枯枝下父亲飞扬的黑色长袍和黑色凌乱的头发,月光沿着他脸上深深的轮廓流淌,弥漫在他的肩膀,双臂,握剑的手指,最终融化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我上了马向北齐奔去,没有回头。暮色回合。风从遥不可知的夜色中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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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凉虽然没有像不辨庄那样迷离满院的杨花,在这春日里却也是山河绵邈,粉黛若新。这京畿外的古庙外粉红芳菲凝霞敷锦,春深似海,粉红的花瓣被春风吹落,纷纷扬扬似一场暴疾的花雨,颇有些“一夜落花雨,满城流水香”的意趣。想起到西凉这一年多我还没碰过绿绮,这日见云开雨霁心情大好,索性拿出绿绮,调弦试音,缓缓舒袖拨唱了起来。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杀伐温柔不肯,烟沙半城,铁骑千军阵。抬首寥落是星辰,参商奈何离分。老翅忙奔,草木繁深,锦书寄不成。青史人空,子夜朱墙梦冷。

    最初的生涩那一瞬间被悠扬的曲调无声无息地安抚了下去, 一曲终了,只觉得心头舒畅,什么心事也随着曲声倾倒尽了。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一颗石榴旁侧耳倾听,似是十分入神。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湖水蓝色长袍,一柄长剑斜斜横在腰际,神情慵倦闲适。听我曲罢,他睁开双眸,疏朗的面庞中隐着孤寒锐气,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却瞧不出是什么身份。我略尴尬,倒是他先开了口,“姑娘妙手,琴声琳琅,只是这歌谣曲调愈到以后,情致愈是凄凉,愈到无路可处去,若是只有前半段便是白璧无瑕了。”

    我浅笑:“星河转,流年换,从‘年少不解离恨’到‘子夜朱墙梦冷’,世事正是变迁如此,倒是公子看不开了。”

    他仿若未闻,只是低低地念着“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似又入了神。 春光锦绣如织如画,凝了一天一地的明媚云霞,他身后石榴正开得如火如荼。风过,吹得那一树繁花烈烈如焚,我心头缠绕着却只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每次我想到我与昱然第一次见面时他傻傻的样子我就会忍不住笑起来。而现在,我将剑停在他的咽喉处,狭长的剑锋呈现出明晃晃的光芒,如同那些日夜纷扬摇曳在我梦境的杨花,他就那么怔怔地、带着破碎的痛楚凝视着我:“子夜,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心中难过不已,将剑收入剑鞘内,低低道:“放了我母亲,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的眼神凄然而悲凉,“我是一国之君,如今南诏兵临城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无故遭殃,生灵涂炭。”

    他的话,在瞬间凌厉地挑破我的伤口,想起洁白杨花沾满了殷红鲜血的不辨庄,我的心口微微作痛,冷寂了声音道:“我母亲有什么错,不辨庄有什么错,我们从未错杀过一个好人。你堂堂西凉天子,就那么害怕南诏么?”

    他眼神剧痛,如要沁出血来,低声嘶哑道:“子夜,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只是现在朝中局势不稳,攘外必先安内,西凉如今实在无暇去对付南诏那边了。”

    我苦涩一笑,惶然别过头道:“你是西凉的贤明君主,要为了你的子民着想,我却也是我母亲的女儿,我求不了你放我母亲,即便我救不到,我也只能自己去救。只是,从此以后,我们恐怕要不共戴天了。”

    他无言,只怆然看着我。此时认真看他,却是形容憔悴,眼下一片小小的乌青,哪里还是当日那个疏狂清朗,盛世华章下风采出众的翩翩少年。对视了许久,还是他先开了口,“子夜,可以再为我弹唱一曲吗。我知道,你随身带着绿绮。”

    我凄楚而笑,似战栗在秋风萧瑟里的一朵花。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那首《子夜四时歌》吗?”他眼底,似是含着泪,“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

    “许久未弹,我都忘了,只记得‘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这两句了。”我冷声打断他。 我扶着这皇宫里精雕细刻的朱墙玉璧,盈盈而立,怅然开口:“还是弹那首吧。” 我拿出绿绮,缓缓拨弄。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我记得那日,是山间四月,烟霞满路,路旁草间乱花渐欲迷人双眼,几处自在的娇莺或欲争暖树,或正衔春泥,又轻盈地各自飞舞,桃红柳绿,芳菲无限,我亦是弹唱着这首曲子,踏花归去马蹄香的季节,他站在欲然的榴花下,花朵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缤纷,漫天漫地都是笼着金灿灿阳光的飞花。

    半阙终了,我却不再继续。

    “昱然,”我强忍着心痛开口,“浮生已苦,何再以歌自苦,只这半首便很好。”

    我抱起绿绮转身离去。

    月光渐渐昏暗,寒星寥落满天。 母亲在狱中自尽了。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站在城楼上勘察劫囚的路线,装绿绮的包袱烂了,我没有接稳,筝从楼上摔了下去。我没有去修,因为我以后都应该不会再弹了。

    我想我应该离开西凉了。我打算去北齐,听说那里如诗如画,等我在那里待腻了,就回南诏,回不辨庄。 北齐的盎然春色含情的眉眼,盈盈欲横,我竟在此一住就是十三年。

    茶凉了,说书的故事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放下杯子,起身欲走。

    “姑娘——”,是小二的声音,他急急地跑上前,“姑娘的筝那位师傅已修好多日,送回了小店放着,您可别忘了拿。”说着将筝递来。我想起母亲倾国倾城的容颜,她说,此筝名“绿绮”,她的青丝飞扬在南诏和着阳光的风里。我伸手从小二手中接过绿绮,道了谢。

    前些天来了个精通音律的乐师,绿绮尘封十数年,我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去修,居然真的修好了。

    我走的时候茶馆里的人都还聊得起劲,隐约听见一人故作神秘说着什么十几年前他们皇上弃了帝位禅让给自己的弟弟是为了一个女子,“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里面笑意哗然。

    为守一人心,甘弃九五尊,纵然贻笑于民,恐怕是爱得执迷,于自己,应是无怨无悔。若流芳百世,而得非所愿,千百年以后,明月仍在,江山仍在,却是应了崔颢那句“青史古人空”。这样想着,迈出了茶馆的门。 我也是时候,回南诏了。

    ****************************************************** “我已命人将你父亲安全送出了北齐,”他的目光让人安定,“子夜,南诏那边你不用担心,朝廷中的事,我也无须再管,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我清晰地在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身影,漫天星光再璀璨,亦璀璨不过他眼中执着的明光。

    我心中欢喜而平和,只觉得浮生如斯。星宇衣袖间沾染了春花的气味,眉间皆是清爽。“星宇,我们先去西凉,再回南诏,一路有不少风光景致,我们可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可好?”他笑意盎然,执着我的手道:“听闻西凉京城建了座子夜园,咱们先去那。”

    天的另一端逐渐泛红,霞染天光,偶尔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那个说书的捋者胡须笑着道:“听闻皇上建这园子是为了一位名唤子夜的姑娘……”我侧过头又看了看门外人流聚集处那块题着“子夜园”的匾。原来西凉的京城里,也有人,叫子夜。

    回过神来,说书人的故事,已经快讲完了,声音里满是自豪,只听他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咱们皇上心系天下。子夜姑娘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与皇上反目成仇,为了百姓,从此皇上便只得与子夜天各一方。

    为了百姓……抬眸,星宇刚为我买了糖葫芦回来,眼中有荡漾四溢的浓浓笑色。我心底却是暗暗叹息着,若不是因为我,或许北齐的臣民也像西凉人一样歌颂着星宇吧?他为了我放弃了北齐的江山,真的值得吗?

    “在想什么呢?”星宇将拢我于怀中,他下巴有新刮过的青郁的色泽,像是慵懒夜色里的微凉的星光。-

    我慵懒地侧一侧头,婉转接口道:“我在想,那个晚上——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距我别过父亲从南诏到北齐一年有余,北齐没有举袂帮的弱柳扶风,到了夜晚,却也时常月上人头,照得满庭月影,清光溶溶,浸透大地,美如梦境。浩浩长河漫漫无尽,天际辽阔无尽,满天无数繁星倾倒在河中,我裸足来到河边,头伏于膝上,长长的头发随意散着,飘扬在夜气中。萤火虫和一些小的飞蛾在夜空中盘旋。月色如浅唱,流萤似江火,明明灭灭,隐隐约约的景致,像极了《越人歌》中“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千百年来,蝉泣虫鸣,夏夜如斯,只是少了“王子”而已。思忖间已经横笛在唇边,笛声悠悠轻扬而起。远方似是传来萧声,清旷如幽泉一缕,脉脉沁如人的心房,与我的笛声相互应和着。耳边仿佛有父亲的歌声: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

    也不知父亲现在身在何处,我托腮想着。身旁灯笼里火烛扑哧扑哧燃着,几只飞蛾一个劲儿往里面钻,我心有不忍,用手遮住灯口,想要阻止它们扑火。

    “姑娘把口堵住火会灭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很舒服,可到底是吓了我一跳。我转身抬头看去,在月光下他雪白衣袂如风轻扬,似月清冷、如玉温润。

    “只是不忍它们扑火而焚罢了。”我扬眉浅笑,起身从容道,“方才是公子在吹箫么?”

    “如此月夜,有笛怎能无箫呢?”他的声音如三月檐间的风铃,泠泠轻响,清淡而悦耳。

    远方山寺的钟声贴着水面传来,悠悠回荡在遥远的天际,梵音入耳,此刻却也成了余音袅袅、如缕如丝。我仰头看他,想起乐府诗中的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子丑寅卯匆匆流逝,恍惚间十三年的春夏秋冬,都在这样的甜蜜与欢趣里倏忽从指尖溜走了,连手指的缝隙间都带着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般最初的那一抹甜香,叫人欣喜不已。

    是时候回南诏,回举袂帮了.父亲会知道,他们从小教我的道理,这十三年我一直没有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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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然是秋天了,南诏的秋光还是明媚如斯,我看到院中一男一女携手缓缓而行,那个女子笑得天真甜美,男子目光温柔而懂得,像极了当年的我和昱然。

    我听见楼上人群惊呼的声音。当我赶上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血从他的身下流淌出来。

    房中传来紫笛吹出的小调,我跟着调子在心里默默唱着: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

    可是她只吹了一半,为什么她只吹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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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在南诏京城的客栈里,突然一个黑衣的女子闯进来,她问我和星宇,楼上那个人是不是我们杀的。我说是,因为下午我亲眼看见他打死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冷笑着拿出她背着的古筝,弹了一首曲子,这曲调我好熟悉,是我用紫笛吹的那首,只是她升了几个调。她似乎没有要马上动手的意思,只是婉转地唱着: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杀伐温柔不肯,烟沙半城,铁骑千军阵。抬首寥落是星辰,参商奈何离分。老翅忙奔,草木繁深,锦书寄不成。青史人空,子夜朱墙梦冷。

    为什么我不知道在“年少不解别恨”后面还有一段?

    她一步步逼近我,她说,不管怎么样,杀了人,就得死。而此刻我只感到一阵恍惚,头痛欲裂,我看到她拔出剑,剑锋向我刺来,星宇挡在了我的身前,剑锋划破他的咽喉,鲜血如同飞扬的花瓣四散开来,汹涌地喷洒而出。“星宇,星宇……”我轻声呼唤他。他躺在我的怀里,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依旧清朗而愉悦。

    *********************************************** 和那个女子一起的男子死在我的剑下,她的目光痛得撕心裂肺,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

    她问我,是不是西凉人。

    我有些不解,想起了在西凉的昱然,和死在西凉的母亲,有些走神,只告诉她,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十三年前,我去过西凉的京城,那时西凉的皇帝新建了座子夜园,旁边还题了一句诗。你想不想知道,那首诗是什么?”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是什么?”我心里时刻防备着。 “声披九龙衣,歌无子夜声。”我怔怔地看着她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完。

    我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了,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我看见她迅速将手中的剑刺入我的咽喉,我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血沿着剑锋流下来,从她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掉下去。

    “你杀了星宇,所以你也得死。”那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想起她用紫笛吹的曲子,想问她从何处学会这曲调,为何只吹了一半,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是暖风掠过不辨庄,杨花绵绵落地纷飞的样子,还有母亲倾国倾城的容颜和当日那个在榴花下策马扬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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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了举袂庄。柳枝多已垂败发黄,我坐在岸边,拿着父亲写着曲子的那张旧纸。又是一阵风吹过,大片大片的黄叶在风中残酷地凋零。那张旧纸飘到了水面上,因为它太黄太旧,我差点要以为,那就是一片落叶。

    浸了水的旧纸变得更加脆弱,我小心地将它放在手掌,上面隐约出现了一幅人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我想起来了,是在杨子夜的包袱里。

    面前一切都在晃,我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和一个婉转的女声一唱一和——

    杨柳烟蒙,刀提剑指,黑白纵横。霁月清风人如玉,勒马贪恋秦筝。人笑蛾痴,蛾仍扑火,亮却帐中灯。笛声如诉,年少不解别恨。杀伐温柔不肯,烟沙半城,铁骑千军阵。抬首寥落是星辰,参商奈何离分。老翅忙奔,草木繁深,锦书寄不成。青史人空,子夜朱墙梦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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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敏学】子夜歌

    姑娘——”,是小二的声音,他急急地跑上前,“姑娘的筝那位师傅已修好多日,送回了小店放着,您可别忘了拿。”说着将筝递来。我想起母亲倾国倾城的容颜,她说,此筝名“绿绮”,她的青丝飞扬在南诏和着阳光的风里。我伸手从小二手中接过绿绮,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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