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画,寄无尽的情 ——女儿司徒双眼中的父亲司徒乔

 来源:江门日报  发表时间:2017-10-24 09:14   点击:
    《五个警察一个0》。
五岁的司徒双。
《套马图》。
《放下你的鞭子》。
《义民图》。
《三个老华工》。
司徒双在讲学。
司徒乔。

    近日,“赤子之心——司徒乔 司徒杰艺术展”在中华艺术宫亮相。这两位杰出的五邑籍兄弟艺术家,以天赋的悲悯之心、深厚的家国情怀和丰硕的艺术成就,再次引起人们对于他们极大的兴趣与探究。特别是司徒乔,在其仅56年(1902—1958)的人生中,留下杰作数百幅,其题材之广泛,类别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最令家乡人熟悉和珍视的,无疑是那一幅《三个老华工》,它为上世纪江门五邑人民辛酸而悲壮的“出洋”史留下最杰出的画面。近日,记者采访了身居北京的司徒乔唯一在世的女儿、今年已82岁高龄的司徒双。从她的叙述中,记者真切地触摸到司徒乔——这位“人民的艺术家”的高尚灵魂。

    关于童年与家庭

    家里永远有父亲的笑声

    记者(以下简称记):在司徒乔56年的一生中,辗转迁移,足迹踏及南洋、欧美,在国内则从岭南到京、沪、宁、汉,乃至中南五省、西北边陲。在这样的迁移动荡中,你们三姐妹跟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多吗?父亲在您心中是怎样的形象?

    司徒双:我与父亲在尘世相聚的时光只有短短的23年。更遗憾的是,还有五六的时间,我们姊妹是与父亲分离的。我在家中排行老二,我还有一个姐姐司徒圆和一个妹妹司徒羽。从我1935年出生到10多岁,我们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期间,随母亲到南洋任教,辗转于缅甸、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之间。7岁时,因太平洋战争爆发,新加坡被日本狂轰滥炸,我们又千辛万苦回到重庆,在生活困蹇中熬到抗战胜利。这之后,我们就分离了五六年的时间,我们姊妹被寄养在广州。因为父亲受邀去中南五省用画笔记录战争灾情,接着,由于他的肺结核病到了晚期,母亲又带父亲到美国治病。因此再见到他们时,我已经快初中毕业了。1950年父母毅然抛弃在美国发展的机会,历尽艰辛返回祖国,带领祖孙三代共7口人浩浩荡荡回到北京……遗憾的是,我大学毕业没多久,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记:这么说,您与父亲一起度过了宝贵的童年时光。有一幅油画,我印象特别深刻,画中是5岁的小司徒!这很令人羡慕!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童年时光,给您留下怎样的记忆?

    司徒双: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无论家境怎样困难,无论流徙到哪里,我的家里总有父亲爽朗的笑声。其实在结婚的第二年,即父亲31岁时就查出肺痨。此后的20多年,因为局势动荡不安,营养不良,他的病一直在恶化。但是,我从没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父亲特别喜欢孩子,带我们玩,给我们画了许多像。他不停地画,每当完成一幅满意的作品,就会欢快地呼叫母亲和我们姊妹过来欣赏。父亲为5岁的我作的那幅像,是我一生最宝贵的珍藏。许多人很羡慕我!

    记:你们也跟父亲学画画吧。

    司徒双:你可能想不到,父亲不准我们学画画。记得有一次,小时候妹妹照着镜子画下自己的像,父亲对妹妹说,以后不要再画了。他说画画太苦了,他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受苦。因此,姐姐写诗,妹妹弹钢琴,我跳舞和学外语,没有一个跟画画沾边。

    记:很小的时候,你就飘洋过海,跟随父母颠沛流离,对国难家愁有着切肤之痛吧。

    司徒双:我最记得从新加坡逃难回国的那一段日子。当时新加坡是英国殖民地,每天遭日本空袭,但英国政府很怂,不抵抗。他们明令一切离岛的交通工具首先搭乘白种人和他们的宠物,却不发出境证给黄种人。

    极其幸运的是,在母亲的一个学生家长的帮助下,我们一家终于登上回国的轮船,成为幸运地离开这个岛国的极少数黄种人之一。即使坐上船,然而,日本人的炸弹在海面四处开花,侥幸中我们到达缅甸。通过滇甸公路时,又是一路炸弹跟在屁股后面。最终来到重庆,真是九死一生呵!

    关于创作与经历

    目光始终对准凄苦的人民

    记:我们说说司徒乔的经历和创作吧。司徒乔初到北京时,是到神学院读书,并不是学画画。但是,他的一幅画却被鲁迅买走了。这幅画就是著名的《五个警察一个0》。请您跟我们介绍一下这幅画的创作经过,0是什么意思?

    司徒双:这幅画被鲁迅先生购买时,司徒乔只有20岁出头。这对一个自学画画的穷困青年,可谓巨大的鼓舞。这幅画的创作经过是这样的:司徒乔是靠神学院的奖学金从岭南大学来到燕京大学读书的。初到北京,本以为繁荣华丽的京城,大街小巷却充斥着乞丐。这样的景象刺痛了司徒乔那颗年轻的富于同情的心。酷爱画画的他,挥动他稚拙的画笔,试着画出那些深深的愁苦。他的居所常常请进乞丐、驴夫和老头子,为他们作画。1926年的除夕夜,司徒乔本来应邀到一个同乡家吃年夜饭。走在寒风刺骨的街上,他突然看到施粥厂前,五个警察正拿着大木棍,像雨点打在一个孕妇身上。原来,孕妇讨了一碗给身边的3岁孩子吃,想再给自己讨一碗时,警察却以为她一个人讨两碗,就这样毒打驱赶着她。这一幕激起了司徒乔强烈的愤怒,他决心用笔画下来。为了不让脑子里的印象溜掉,他决心立即返回把它画下来。画到晚上11点,换了5张纸,画还是没有成功。连年夜饭也错过了。

    热爱画画的他特别想进入美术学校学习,于是想通过卖画筹得一些学费。于是他在中央公园开了个展览会,前面提到的那幅草稿,他题上《五个警察一个0》也挂了上去。他用0来代表当时社会里备受压迫的穷人——特别是更无地位的妇女,另外,也想用0来点出那孕育着小生命的突出的肚腹。

    就是这幅草图和另一张《馒头店前》,却被鲁迅以超出原来的价格买走了,并且留下一句:“这两幅画根本不止值这些钱。”

    记:我看到,司徒乔创作最旺盛的阶段,恰恰是国家多灾多难之秋。他是否很早便有了一种反映中国历史、救亡图存的使命感?

    司徒双:要说他真正有了反映中国社会、救亡图存的意识,就是从他得到鲁迅欣赏开始的。当时,神学院的课他越来越听不下去,深厚的悲悯之心,面对残酷的现实,让他要寻找解决问题的答案。他开始阅读进步报刊。而鲁迅先生买走他的画作,并写了一篇文章《看司徒乔君的画》热情赞扬他,对司徒乔更是莫大的鼓励。毕业后他决定放弃稳定的神职职位,做一名职业画家,以画笔为生,用画笔战斗。因此,从军阀割据,到抗战时期,从北京到武汉,到上海到南京,到国外,他都在一直不停地画,无论怎样拮据,他始终把目光对准凄苦的人民,表达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对旧社会的控诉。

    记:两三年之后,司徒乔来到巴黎学习绘画,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写实基础。巴黎当时是世界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艺术中心,他却选择一种相对传统的艺术,您分析一下他的这种选择。

    司徒双:因为贫穷,司徒乔一直未能接受正规的美术训练,这是他一直深感遗憾的事。因此毕业之后,在用画笔战斗的日子,他时常感到画笔不能准确表达现实,他想补上这一课。于是他用拼命画画攒下的一点钱,加上一点资助,买了一张船票,来到法国向著名的写实派大师比鲁学习。然而好景不长,很快,他就再付不起高昂的学费。于是,他通过逛画廊,拜访艺术家,来如饥似渴地吸收、学习。这个时候在司徒乔的日记里,充满了访问、品评。对于司徒乔来说,那是花费最少而获益最多的课堂了。

    记:后来司徒乔又辗转从巴黎去到纽约,画了一幅《在不自由的地方画自由神》的画,令人印象深刻。

    司徒双:是的,巴黎没有钱再呆下去,经一个朋友介绍,他又来到纽约,希望能边工作边学习。坐上三四等舱,受尽辛苦和白眼,在大西洋上熬了七天七夜,终于可以上岸了,但面对他的却依然是一个坠入深重的经济危机的世界。他不得不找些事做来糊口,但他拿的是学生签证,因此被投进监狱,正对着铁窗的是那个高举着火把的自由女神像,对比自己眼下的处境,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司徒乔于是掏出藏在裤袋里的铅笔头,以铁窗为前景,以自由神为主题,以淡笔轻描的摩天楼为背景构成一张画,题字《在不自由的地方画自由神》。

    记:鲁迅过世的时候,司徒乔为鲁迅画下遗容,成为名作。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司徒双:在鲁迅逝世前一个月,司徒乔打算给先生画一幅油画肖像,先生同意了,说安排好时间就通知他。司徒乔高兴而又焦急地等待着,却等来噩耗。司徒乔于是赶到万国殡仪馆。他打开画箱,抽出竹笔,蘸上墨汁,在盖棺之前,画下三张先生最后的遗容。在归途的公共汽车上,恰巧宋庆龄夫人坐在身边,他将其中一幅送给了她。

    记:说起这个竹笔,是司徒乔的发明。它是怎样的构造?为什么用竹笔作画?

    司徒双:1934年期间,在北京养病的父母生活极度困苦,父亲买不起画笔和颜料,于是自己发明了一种不花钱的画具:拿人家用旧了的毛笔,把毛摘掉,把竹管头削成钢笔嘴形状。利用竹管里为装笔毛而钻薄了仅剩下一圈竹皮的地方,蘸上墨汁,用起来既富弹性,却又保留竹子的刚劲,能画出来挺拔的线条。这种线条,恰好能抒写出他心中的激情,同时也完全能发挥他从中国画处学来的线条的作用。这时期,司徒乔画的都是竹笔速写或素描。

    记:抗战时期他参加西北考察团进入大西北,特别在新疆,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在艺术史上评价很高。您也是艺术方面的专家,请再介绍一下他的这批画作具体的特点。

    司徒双:新疆之行确实丰富了司徒乔的画囊。此行,他创作了一百八十多幅作品,画了天山、草原、骏马和牧民的生活。他的《新疆集体舞》把新疆舞的手姿、步态、眉语、目语,甚至颈语,都表现得很出色。他的一组骏马图,如《巩哈饮马图》《冰湖饮马》《伊宁马市》《焉耆驹》《套马图》也特别好。尤其《套马图》——在雪地冰天的山头,牧人用长绳与圈套,抛向他选定的一匹良马,翻冰践雪,紫鬃飞扬,蔚为奇观,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生命的奔腾与力量。他的这批画大部分是水彩,用色明快,在中西技法上取得了相当好的平衡。

    记:他最为人知的作品《三个老华工》,令人同情,令人激愤。由这幅画作,我想到司徒乔其实是一个对时代,对人的遭遇极其敏感的艺术家。一幅名作的产生,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机缘,能请您详细谈谈吗?

    司徒双:画下《三个老华工》,我觉得是司徒乔人生中偶然也是必然的事情。因为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从不愿意为权贵画像,总是把画笔对底层的人民。情况大致是这样:司徒乔在美国治病期间,听闻祖国大陆解放,虽然身体并未完全痊愈,他仍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要回到祖国去。归国的航程经过美国夏威夷的檀香山,在此,三个中国老人上了船。他们六十岁上下,身板宽,脚板大,又聋又瞎。除了一天三餐,他们整天双唇紧闭,目光迟滞地凝视着远方。船上人对老人嘘寒问暖,最终老人慢慢讲出了自己的经历。原来,他们年轻时被“卖猪仔”到檀香山,做了几十年苦工,被剥削了一辈子,现在老来无用了,外国老板一脚把他们踢出来。这时他们两手空空,付不起船费。最后是檀香山华商总会向华侨募捐,才上了回家的船。风浪特别大,但司徒乔顾不得船只的剧烈颠动,在许多船客的见证下,他将多天以来观察到的受尽欺凌的华工形象,倾注在画笔之下,于是就有了这幅《三位老华工》。

    记:对于父亲及其成就,您有怎样的评价?

    司徒双:我觉得,父亲有三点特别值得我敬佩:一是对祖国满腔的热爱,誓死不渝,二是永远的乐观精神以及不为任何艰难所动摇的独立性格,三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磨炼以达到最高标准。这三点让他在艺术上取得相当可观的成就。

    关于家族成就

    尽力呵护孩子的艺术灵性

    记:司徒乔几个兄弟在艺术上都成就非凡。司徒乔的五弟司徒杰是我国第二代著名雕塑家,六弟司徒汉是著名合唱指挥与音乐家。司徒乔的父母在教育上是否有艺术上的侧重?

    司徒双:应该说司徒氏热爱艺术是有一定基因传承的。至于在艺术上能获得较高的艺术成就,则受益于长辈良好的人格品行示范。就拿司徒乔的父亲司徒郁来说,他很喜欢画画,没事的时候给人画真容,画关羽、岳飞像,后因生活的重压,被迫放弃了这个爱好。司徒乔的母亲则有一双巧手,不但绣得一手好花,剪花样还不用打粉稿,随手剪出来的花朵、蝴蝶都栩栩如生。她还能随手捏出可爱的小动物;婚丧事上,又会编出一些歌儿给人家唱。他的母亲更了不起之处,在于她对于幼小者、受难者那种深切的热爱与同情。她常常力所能及地帮助远亲近邻,那些当时被陆上人家歧视的水上人家,和村子里低门矮户的妇女,经常出入她家,个个都亲密地称她为郁嫂。

    在教育上,司徒乔的父母非常尊重孩子的爱好。当司徒乔和他的弟妹都爱上了艺术,虽然他们的父母因此担忧儿女的未来,但对于孩子们的每张画、每首乐曲,他们都是最热心的观众和听众。他们最大程度上呵护了孩子艺术灵性的成长,这是极难得的。

    关于母亲

    “没有冯伊湄,就没有司徒乔”

    记:在这次画展上,参观者有幸得到您的母亲冯伊湄的一本著作《司徒乔:未完成的画》,我认真地读完了。这真的是一位妻子对她的画家丈夫最好的纪念。阅读中我常常掩卷感慨,首先为一位中国的苦难画家的赤子之心,二是觉得您的母亲太了不起了!这是一个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女子。我觉得,是您母亲全心的爱与操持,欣赏与理解,司徒乔有限的生命才得以大放异彩。

    司徒双:你说得很对!这里我也特别想说说我的母亲。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我的父亲和母亲就像《泰坦尼克》中的露丝和杰克,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的背景,飘洋过海,奔往心中的彼岸。只不过,他们是为了艺术,并且坐的是不同的船去往巴黎。父亲来自贫寒家庭,免强凑够船费,坐的是最低等舱;而母亲是大矿主的女儿,坐的是豪华邮轮。然而,相知相惜的心让他们相爱了。后来,因为外公忽然去世,母亲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国。最后两个热爱艺术的年轻人在广州走到一起。

    母亲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非常有才华,擅长诗词歌赋,也热爱国画。因此,母亲不仅是父亲生活的伴侣,更是艺术上的知音。结婚后父亲一直肺病,身体不好,母亲全力操持家务,照顾父亲,让父亲能够全身心投入创作中。有时,父亲作好一幅画,母亲就题上一首诗应和。他们在心灵上达到最高程度的默契。父亲去世后,母亲醺泪成书,写下了父亲的一生。一位艺术评论家说,“没有冯伊湄,就没有司徒乔”,这句话千真万确。

    关于自己

    56岁获得艺术史博士学位

    记:您在巴黎获得艺术史博士学位,非常了不起!专业的选择上,有父亲的影响吗?当时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司徒双:我1957年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毕业,然后留校教法语。1986年,跟随做外交官的先生出使国外。趁着空闲的日子,因为热爱艺术,也因为父母在法国求学未果,有一种力量驱使51的我报读了巴黎大学艺术史博士。经过艰苦的学习,我终于在56岁那年拿到该学位。

    记:退休后,您常常讲学是吗?

    司徒双:是的,因为修读了艺术史博士,我在退休后就开设一门《欧洲美术传世经典赏析》课程,已经在全国十几个城市和不少大学开了讲座。现在,我们国家越来越富强了,许多人走出国门,但是对于欧洲艺术经典,确实知之不多,不懂欣赏,非常可惜。我想让更多的人懂得那些传世的经典,包括绘画、建筑、雕塑,到底好在哪里。

    记:对于中国艺术教育,您有什么样的建议?

    司徒双:随着国家的进步,年轻一代的知识结构也要丰富起来,对于我们一个有悠久历史和文化的大国,不但要充分建立自己的文化自信,还要了解和认识属于人类文明的经典的共同遗产,才能更好地融入世界,为打造人类命运的共同体贡献力量。在这方面我们才刚起步,前途光明,任重道远。

    文/江门日报记者 崔怡娟

    图/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李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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