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雨兼程，百年薪火相传。《共产党宣言》这部照亮中国革命道路的经典著作，是中国共产党人的理论基石与精神旗帜。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共产党宣言》一经问世，就在实践上推动了世界社会主义发展，深刻改变了人类历史进程。总书记还明确表示，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党宣言》精神的忠实传人。
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我们循着历史脉络，追寻三位湮没于时光中的江门人——陈振飞、陈仲伟、陈德芸的足迹。近年来，中山大学、江门本土人士的研究揭开了一段被忽略的历史：这三位江门人，在国内最早公开译介了《共产党宣言》第一部分。他们以笔为炬，在山河动荡的民国初年，将共产主义的火种播撒在南粤大地。
七篇连载，划破暗夜：
1912年的思想惊雷
1912年，神州大地正处于新旧更迭的历史十字路口。辛亥革命推翻千年帝制，封建枷锁轰然破碎，然而共和初立、时局动荡，军阀暗流涌动，民生凋敝困顿。旧的思想体系土崩瓦解，新的救国真理亟待探寻，各色西方思潮奔涌而入，在华夏大地交织碰撞。彼时，报刊是唤醒民众、传播新思想的核心阵地。全国5000余种报刊竞相发声，在岭南核心城市广州，《民生日报》以鲜明的进步立场、赤诚的家国担当，在乱世喧嚣中坚守真理初心，成为传播先进思想的重要窗口。
1912年9月20日，这份立足南粤、面向平民的报纸，在第三版悄然开启了一场影响深远的思想启蒙。一篇由陈振飞翻译的《绅士与平民阶级之争斗》正式开启连载，在此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这篇约4800字的文章分七次与读者见面，直至10月24日刊登完毕。
2023年5月，中山大学出版《刊登过〈共产党宣言〉译文的〈民生日报〉》一书。此书的作者、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邱捷，对该校保存的《民生日报》档案资料进行了深入研究。
《民生日报》连载译文原图（局部）。中山大学图书馆供图
“长期以来，学术界公认的《共产党宣言》国内最早中文译本，是1920年陈望道翻译的完整版本。”邱捷在接受采访时说道，“陈振飞的译文虽是节选，却对《共产党宣言》最重要的第一部分进行了完整翻译，而且刊发时间足足提前了8年。这不仅填补了早期马克思主义在广东传播的史料空白，而且充分证明了广东是早期共产主义思想传播的重要基地之一。”
著名党史学家、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曾庆榴教授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这刷新了学界对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史的认识，对广东中共党史、大革命史的研究，也是一个积极的推进。”
《民生日报》连载译文原图（局部）。中山大学图书馆供图
难能可贵的是，陈振飞的译文并非照抄照搬。早在1908年，日本发行的中文杂志《天义》就曾刊登过署名为“民鸣”的《共产党宣言》第一部分译文，彼时中国尚无版权意识，照抄照录是学界常态。邱捷介绍：“《民生日报》没有走捷径，而是让陈振飞另起炉灶，以日本《平民新闻》1904年11月13日第53号的相关译文为底本，进行原创翻译。”
与《天义》杂志在海外编辑发行、发行量稀少、影响甚微不同，《民生日报》是当时广东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日报，面向社会各界群众，其连载的译文，让马克思主义思想得以走出象牙塔，触达普通民众。“在当时，百姓不太会读图书和杂志，但很多人会读报纸。《民生日报》连载陈振飞的译文，说明它打算向百姓介绍《共产党宣言》。这一点值得注意和肯定。”邱捷说。
邱捷认为，当时，以孙中山为代表的中国资产阶级民主派，虽然尚不可能深刻理解、完全接受马克思主义，但他们敏锐地感受到马克思主义的先进性，于是把马克思主义作为从外国引进的救国真理之一。
陈振飞 陈德奇供图
此译文的发表迈出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的重要一步，为中国人理解马克思主义打开了一扇窗，也为革命者对于中国革命性质的理解以及对革命目标的认识提供了新的路径。
译文留名，旧照面世：国内姓名可考第一人
那么，陈振飞是谁？这会不会是一个笔名呢？
江门外海文史研究者陈飘石开始了探寻。他通过深入梳理史料，陆续找到了确认陈振飞为江门外海人的相关证据，并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一介书房”上介绍了相关成果。
1912年8月《民生日报》刊登《外海女学堂启事》，在乡贤捐资办学的芳名榜单中，“振飞”之名赫然在列。陈飘石供图
一是，1912年8月《民生日报》刊登《外海女学堂启事》，在乡贤捐资办学的芳名榜单中，“振飞”之名赫然在列；同年9月，该报刊登的外海陈氏宗族议事公告中，陈振飞位列发起核心人员，积极参与宗族革新、乡梓公益活动。
外海陈族有关公告上有“振飞”“仲伟”“德芸”等名字。陈飘石供图
二是，省立中山图书馆藏《外海乡旅省陈氏家族公会第一届会务报告书》、景堂图书馆藏《陈少白先生哀思录》、陈飘石藏《外海杂志》创刊号等权威文献，记载了陈振飞在该公会先后任交际组主任、会长等职。
1936年出版的《外海杂志》创刊号刊登的“欢送少白先生北游纪念”合照。照片前排左一为陈振飞，左二为陈少白，前排右一为陈德芸。黄胜翻拍
最关键的一点在今年5月份取得突破。陈飘石在《陈少白先生哀思录》中，看到陈振飞与陈勉云等四人共致花圈。因陈勉云是香港商号均昌荣的少东家，陈飘石便尝试去查均昌荣商号。结果意外在1938年6月16日广州出版的《中山日报》（即原《广州民国日报》）查到了陈振飞去世后其后人刊登的讣告，其中均昌荣是设在香港的赐唁点。讣告中刊载丧居地址为新会县外海乡平安里陈羽丰堂。陈飘石作为土生土长的外海人，根据地点摸排，终于确定了陈振飞的住址，并找到其后人和他们珍藏的陈振飞本人照片。
江门外海文史研究者陈飘石已找到陈振飞的故居旧址及其后人。 黄胜 摄
根据文献和实物双重印证，陈飘石整理了陈振飞的简历：陈振飞（1881—1938），字捷鹏，新会外海人（现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外海街道，下同），留学日本，农科专业毕业。归国后，他在穗任教官及公职人员，曾参与创办外海旅省陈氏家族公会，任第八届公会会长。
外海旅省陈氏家族公会第八届职员就职典礼合影。前排左三为陈德芸，左五为陈振飞。 黄胜翻拍
邱捷表示：“陈飘石的研究证明陈振飞是国内第一位有真名实姓可考的《共产党宣言》中文译者。”
双杰携手，旗帜鲜明：
为译文刊发提供支撑
执笔译经，非一人之功；播火传真理，乃同心之举。
邱捷与陈飘石的研究均表明，此译本的出版离不开《民生日报》两位创办者——同样出身江门外海的陈德芸与陈仲伟的大力支持。刊登这样一篇政治性极强的译文，可以说，正是他们编辑思想的体现。
据陈飘石介绍，陈德芸和陈仲伟分别于1876年、1878年出生于新会外海。陈德芸先后在香港、澳门讲学。
陈德芸 陈飘石供图
1898年，陈仲伟与族兄陈辑五、陈芝昌在家乡创办了江门五邑第一个群众性文化团体——龙溪共学社（1902年发展为国内最早的阅书报社之一——外海阅书报社），组织乡民阅读进步刊物，探讨救国之道。
陈仲伟 陈飘石供图
1904年，陈仲伟东渡日本。次年，他与廖仲恺、胡汉民同一天加入中国同盟会，从事革命宣传活动。1906年，陈仲伟从日本留学归来，到澳门灌根学校，与陈德芸一起任教。
1912年，民国肇建，山河初新，二人毅然辞去教职，奔赴广州携手创办《民生日报》。陈德芸为“发行人”，陈仲伟为“编辑人”。报纸以“民生主义”命名，坚守同盟会主张，积极宣传民生主义、社会主义、近代教育与实业兴国等先进思想。该报旗帜鲜明地预判：“社会主义潮流澎湃天地，几有不可遏折之势”，超前的思想，为《共产党宣言》译文的刊发筑牢了思想根基。
《民生日报》的第一篇社论为陈仲伟撰写的《平均地权论》。文章就民生主义的核心“平均地权”的具体措施和可行度作了论述，可谓轰动一时。陈德芸则发表了大量时评短文。另外，陈振飞还刊发了《社会主义之定义》等文。其中《万国社会党大会史略》提及了马克思和《共产党宣言》。
乱世办报，初心无畏，风骨凛然。1913年，袁世凯倒行逆施，二次革命爆发，《民生日报》公开亮明反袁立场，于当年11月被袁世凯政府封禁。该报前后仅存在一年多时间，却在民国初期的广东留下了深刻的思想印记。
报社被封后，陈仲伟、陈德芸先后加入岭南学校（后改为岭南大学）。值得一提的是，陈德芸后来担任岭南大学图书馆副馆长。为增加中文图书的数量，他远赴香港、上海、北京征集古籍文献，散尽个人藏书充实馆藏。1928年，陈德芸转任国立中山大学教授。
中山大学现存的《民生日报》，很可能与陈德芸有关。这份报纸为后人探寻《共产党宣言》国内首个选译本诞生的情况，留下了珍贵的史料。
群贤聚首，志同道合：
放眼天下 心系家国
此译文诞生在外海人手中，与当时新会外海所处的社会历史与人文条件相关，是侨乡文脉浸润、时代思潮熏陶、乡贤风骨传承的结果。
陈飘石介绍，“外海陈”闻名岭南，迁自福建莆田，是南宋末年抗元英雄陈文龙的族裔。明、清两代，外海科举功名鼎盛，高中进士、举人者众多。近代以降，国门洞开、家国蒙难，这片邻近广州、港澳的侨乡热土，率先接纳西方先进思潮，成为岭南新思想传播的前沿阵地。
同时，同为外海人的近代著名教育家、积极参与戊戌变法的陈子褒、资产阶级革命先驱陈少白，对外海后辈也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批青年志士跳出乡土桎梏、放眼家国天下，形成了志同道合的进步群体。
1933年，一张“欢送少白先生北游纪念”合照定格了他们的群像。据陈飘石研究，照片中的人物除了陈少白、陈振飞、陈德芸（其时陈仲伟已病逝一年），还包括：陈翟庄，在广州担任律师，曾应陈少白之邀校订族刊，亦是粤剧名角陈非侬的叔父；陈英三，南洋归侨，在广州拥有商铺物业，1933年应陈少白号召捐建外海第一小学崇德校舍；陈炎佳，时任广州大学附中教员兼律师；陈銮佳，任教于广州执信女子中学；陈尧典，留美硕士，时任广东省工业试验所所长……他们虽职业各异、身份不同，却心系民族前路。这样一个朋友圈，形成了一个共生向上的生态。其互相作用，为此译本的诞生提供了精神土壤。
1939年，陈德芸曾撰文追忆乡贤挚友，称赞陈仲伟“硬颈硬到死”，一生坚守正义、矢志不渝。这份宁折不弯、初心不改的风骨，正是陈振飞、陈仲伟、陈德芸三人的共同写照。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陈振飞、陈仲伟、陈德芸三人留存于世的个人记载寥寥无几，其人生轨迹多被时光湮没，但百年前，他们作为暗夜追光的先行者，以微薄之力启民智、传真理、救家国的赤诚初心、探索精神、家国担当，历久弥新。他们以笔传薪、以心赴光的壮举，印证了岭南大地是马克思主义早期在中国传播的重要沃土。
追光不止，薪火永续。一代代中国人追寻真理、救国兴邦的爱国主义精神，将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不竭动力。
江门日报记者 傅健 黄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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